南部非洲大陆的雨季刚刚结束,雨水的下一次到来恐怕还要等待长达半年的时间。

在首都卢萨卡,一位典型的赞比亚市民很可能发现,他一天中的生活将与“中国”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事物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他吃个早饭。当地传统食品希玛,原料玉米却产自距卢萨卡50公里的中国国企,中垦农场。

他走上街头。在繁华的商业街开罗路上,“中国银行”的大标牌闪闪发亮。即便是其他建筑,他听说,中国公司已经占据了赞比亚建筑市场80%的份额。

不论手机还是固定电话,他打个电话,都得使用由中国的华为和中兴公司架设的通讯网络。他打开报纸看到连篇累牍的党派争斗,反复争论的话题,是关于中国的矿业公司、中国的商人。

卢萨卡街头没有麦当劳,但他可能会遇到“远东饭店”或者“四川饭店”,满街的连锁超市“BudgetStore”是中国人开的,当地最大的购物市场“Kamwala”是中国公司修建的。

他累了回家。中国制造的电视机里却传来新闻,“总统班达在访华期间同中国政府签订了经济技术合作协定,政府将把贷款的70%用于本国公路建设……”

“我们虽然是企业经营,但也要兼顾政治责任。”从赞比亚首都卢萨卡出发,一路向北,大约5个小时的车程,就可以进入铜带省(Copperbelt),到达赞比亚第二大城市基特韦(Kitwe)。“铜带”指的是一条长250公里、宽65公里、向西北延伸至刚果(金)的铜资源区。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沉积型铜矿床,赞比亚境内已探明储量为12亿吨。矿业,是这个国家的支柱。“到目前为止,这是中国在境外唯一已经正常生产和盈利的矿山。”中国有色矿业集团有限公司(简称中色集团)总经理罗涛告诉记者。

罗涛指的是离基特韦30公里处,著名的谦比希铜矿区。1998年,中色集团旗下的中色非洲矿业有限公司(NFCA)以2000万美元收购了谦比希铜矿。该矿区最早由英国公司开采,但英国人早在1983年就已经由于各种原因撤出。

NFCA总经理王春来透露,虽然金额数量不高,但涉及中国海外资源战略,这个项目得到了中赞两国高层的支持。“我们虽然是企业经营,但也要兼顾政治责任、经济责任和社会责任。”王春来说。

事实上,谦比希铜矿的经营非常出色。自2003年投产后,NFCA在2008年收回了全部投资。目前加上新开发的矿体,铜产量每年可达5.5万吨,年利润4000万美元,雇用当地工人约2500人。

但谦比希铜矿的经营绝非一帆风顺。2005年4月,该矿的合作单位发生事故,造成部分赞比亚工人死亡。于是关于民族仇视的传言一度被反对党利用,成为攻击中国投资的把柄。

如今,中色集团已经在赞比亚建成了以矿山企业为龙头的有色金属产业链。2007年2月4日,中赞两国领导人共同为赞比亚中国经济贸易合作区剪彩。合作区面积达11.58平方公里,由中色集团开发和运营,目前已有13家企业加入。在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期间,中色集团又以相对低的价格收购了卢安夏铜矿,期望在未来可达年产量10万吨。

与谦比希铜矿一起,NFCA的铜产量可以在目前赞比亚六大铜矿山公司中排名第三位。第一位的印度公司年产铜量可达20万吨以上。赞比亚2009年产铜共69.8万吨。

同时,谦比希铜冶炼有限公司(CCS)也在准备扩大投资规模,争取达到年冶炼铜25万吨。这意味着它不仅仅可以完全消化NFCA的铜矿石,还可以从其他矿山公司收购。中色集团权威人士透露,他们每年冶炼的铜,绝大部分都会运回中国,“我们是资源报国”。

中国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铜消耗国,2009年进口精炼铜318万吨。中色集团总经理罗涛告诉记者,中国对铜的国际依存度达75%,而且铜价远比铁矿石高。

他回忆说,2007年2月,国家领导人访问赞比亚,听完中色集团的汇报之后,提醒了他两条:一是要环保、安全达标,二要讲和谐社会。

在赞比亚,中色经营医院,捐献修建汽车站,给学校捐款,甚至还为当地部落酋长修建院墙。

“实在是‘太健全’了,法律水准有点超前……快50%的人没工作了,还要搞这么多房补、教育补、交通补,还不能随便辞人,要有不良工作记录才可以。”讲到在赞比亚投资的困难,除了讲当地市场有限、劳动力素质不高,中国企业家们最常讲到的就是当地的劳动法“太严格”。

经历了长达近70年的英国殖民统治后,独立后的赞比亚依然大量继承了英国司法系统,其中包括非常健全的劳工保护法律条款。

“实在是‘太健全’了,法律水准有点超前……快50%的人没工作了,还要搞这么多房补、教育补、交通补,还不能随便辞人,要有不良工作记录才可以。”赞比亚中国经济贸易合作区副总经理昝宝森对记者说,“经济发展的初级阶段必然要有一些法律、公平是被放弃掉的,每个发展阶段都有不公平的现实,他们应该学会接受这个。”

但很多赞比亚人似乎没有学会接受这种现实。强大的工会组织每年都会与资方进行工资谈判,这对于国企出身的中国企业经营者来说完全是陌生的。“咱们国内的工会主席都是人事经理兼任,哪有这种谈判经验。”一位经理人对记者说。

中色非洲矿业有限公司(NFCA)总经理王春来告诉记者,今年的工资谈判已经结束,很多工人总体的工资涨幅在15%左右。

王春来介绍,NFCA员工的平均工资在当地的矿山公司中处于中等水平,“不算最低,也不算最高”。

记者随机询问了在谦比希铜矿的工人,他们无一例外地称“工资太低”。但实际上,矿区工人在赞比亚是收入相对高的群体。他们在卢萨卡的同胞常常只能赚得100美元,甚至50美元的月薪。

赞比亚的失业率约为50%,超过70%的人生活在贫困线; 赞比亚贸易工会(Zambia Congress of TradeUnions)秘书长罗伊-穆瓦巴(RoyMwaba)告诉记者,相比之下,中国的大型投资企业,比如矿业公司,都是非常遵守当地劳动法的,不过中小企业的中国商人的情况要糟糕得多。“每当我跟店主谈劳动法的时候,他们就会摆手说不懂英文。”穆瓦巴说,“但我要是装作顾客来看他们的东西,我发现他们的英文很流利!”

在Kamwala市场,一间中国人经营的服装商店的员工说,他们每月只有约55美元的薪水,而且只有星期天他们能休息半天,去教堂做礼拜。

由于当天是复活节假期,记者便询问是否有加班费,店员们都笑了。“当然没有,我们问也不会问的……甚至圣诞节我们也要上半天班!”FelixLutangu说。

“你会被开除掉!他是老板,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……”

实际上,根据赞比亚现行法律,外国人不允许从事零售贸易,但中国人在Kamwala市场拥有大量的店面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当然,老板是不会一直在店里的,他们可能一个人拥有五六间不同的店面,每天只是巡视,在一家店出现很短的时间。这些看不见的中国人,却供给着卢萨卡市民大量的廉价日常用品。

《赞比亚每日邮报》,头版新闻是“商人行贿反腐败委员会官员1500万克瓦查”。商人叫“LiangGe”。“是一个中国人吧?”Kazoka问。

很多中国人在来到非洲之前,对这片大陆的印象如果不是停留在赵忠祥的《动物世界》,就是定格于那幅著名的照片《饥饿的苏丹》——枯瘦的孩子,贪婪的秃鹫,大片干裂而绝望的土地。新来到赞比亚的中国人往往会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不少人觉得赞比亚“比想象中的好”、“没那么艰苦”。

昝宝森告诉记者,有一次带着国内来的考察团参观矿区的“中赞友好医院”,明显能感觉出来有的人“跟黑人握手都特紧张”。他们行前准备时可能发现,赞比亚某些地区的HIV携带率高达35%。

但中国人很快会发现,《阿凡达》也在赞比亚同步上映,尽管没有3D银幕。

旅馆服务员茱蒂正申请去中国读研究生,她让我们写下汉语的“你好”和“谢谢”,不停地练习。

留学生田野也会教邻居们说一点简单的中文。他对记者说,他在学校里帮别人忙,做好事的时候,总会特别强调自己是中国人。邻居家的小孩非常喜欢他,甚至想跟他回中国上学。“他们觉得中国是天堂。”田野说。

但显然并非所有的赞比亚人都把中国的人和投资当作天使。赞比亚实行多党民主制,执政党MMD与中国长期友好,但主要的两个反对党PF和UPND都主张对中国投资加强管制。

PF领导人萨塔(MichaelSata)在参加2006年总统选举时曾接受台湾捐赠,声称若当选会承认。随着2011年总统大选的临近,反对党票仓所在地的中国人也嗅到了一丝紧张的气味。“这是企业不能解决的问题。”一位中资高层经理说,“我们会在使馆的统一领导下,看采取什么对策。”

反对党UPND的政策与研究局主任、赞比亚大学的教授ChoolweBeyani告诉记者,“如果反对党UPND或者PF上台,中赞关系仍然会继续。至少外交和政治方面的关系不会改变。在经济政策上则会带来一些调整……原材料和资源的出口不是必须的,如果政府要求外国更多投资加工业,则赞比亚可以更多地出口半成品、成品,而不止是原材料。”

对于普通赞比亚人,中国人的形象也并非完美,当地人坦率地告诉我们,他们会把“中国”跟廉价低质产品和低工资联系在一起。

很多年轻人不记得坦赞铁路了。“关于国际关系,人们没有长久的记忆。”

记者来到卡皮里姆波希(KapiriMposhi)车站时,对车站的空置有些吃惊。这里是著名的坦赞铁路赞比亚境内的起点站,自这里起,中国制式的铁轨向东北方向铺开,行进1860.5公里,一直抵达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。站台外,三两个出租车司机懒洋洋地晒着太阳。只有周二和周五才有客车从这里出发,周二是普通列车,周五是慢车。

事实上,自1975年试运营以来,坦赞铁路运力长期过剩。这条设计运量达200万吨的铁路目前每年运量只有60万至70万吨。随着非洲民族国家纷纷独立,种族隔离状况解除,赞比亚南部经济封锁也不复存在,坦赞铁路日益冷清。

赞比亚其他地方,很多年轻人似乎都不记得这样一条铁路,铜矿或中国商品成为了在赞比亚新的中国符号。

坦赞铁路竣工35年了。而这个国家卫生和健康条件并不尽如人意,疟疾、霍乱流行,赞比亚的人均寿命仅为37.5岁。

“对于年轻一代的赞比亚人,他们就不知道和中国过去长久的友谊……很多赞比亚人没有看到这样的关系带来的益处。”反对党UPND政策与研究局主任Beyan说,“他们只看到了坦赞铁路的持续问题,而非国际友谊……关于国际关系,人们没有长久的记忆。”

但在卡皮里姆波希站台上,安保人员和警察都热情地跟记者打招呼,他们说,中国工程师会时不时来到这里,检修铁轨和机车,但他们“住得很远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”。

但在铁路工程师克里斯托弗·班达(ChristopherBanda)家里,他在城楼前的照片,被放在客厅很显眼的位置。

市场上,一名叫做RaySakala的商贩说:我们应该感谢中国给我们这么多便宜的产品,我们才能付得起这样的价钱,有不错的衣服和鞋子。”

记者离开卡皮里·姆波希时,班达工程师一路送到车站。分手时他还在说:“我们不能改变历史,是历史让我们成为现在的样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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